Part 4
他坐在nadleeh的驾驶舱里,光线投射在暗淡的头盔液面上。划分出在黑暗里缓缓扩大的矩阵。
“大概这是最后一次。”
这样明确无误的意识,在经过分析之后传达到了主机。这样就完成了对收容之所的离别。然而在他放弃呼吸的瞬间,另一股数据冲击着端口将他的意识拉扯回来。这是像目睹花朵开放一样,安静的情感。
“洛克昂·斯托拉托斯……么。”
告诉他关于自己的信息,居然也是这样非常自然而舒适的事情。
那时他和VEDA彻底断绝了联系,心中的空洞达到了无可遏止的地步。就算再怎样细密的程序总会有无法运行的时候。他对于自身总是能理性又冷静地进行分析,因此对于死亡并没有太明确的辨识。只是回到初生之所罢了,虽然又要经历那样漫长的生长,不过这也形成不了恐惧。死亡只是选择了结束绝望的最后途径。
他握起枪抵向自己太阳穴的手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被叫做洛克昂的人强制地拉下来,抵在了对方的胸口上。
“这样就无法开枪了吧?”他透过失去了的右眼注视着他。
吞噬着一切的黑洞缓缓愈合了。尽管如此提艾利亚仍然保持着施加在枪把上的力量,毫不迟疑的告诉他:
“上一个我是因为和meister产生了感情而无法作出理性审判,最后被VEDA手动回收。”
他感到对方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就像他对于自杀这种行为与生俱来的熟悉,对于动摇这样的特征,他也一样颇为熟知。
“我并不准备犯那样的错误。所以即使你用你的手脚,甚至生命来换取我的存在,我也终有一天会有可能站在和你相对的立场上。绝不会有丝毫迟疑。”
“啊……”对方无奈地松开一只手。
“况且现在我已经被VEDA放弃了。你用眼睛换来的我没有丝毫意义。”他移开目光,“我已经失去存在的意义了。即使明白这些你也想要坚持么?”
在作好再一次迎向终结的时候感到手枪上力量的完全缺失。然后刚才那只松开了的手握成拳在他右脸颊留下冲击之后的血痕。手枪掉在地上,他又被另一只手抱过肩,重重地压在男人的右肩上。
非常温暖的,人类的体温。
——你用右眼换来的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对不起。
想说的,无法说出的。他在此刻只是茫然的闭上了眼睛。
“要是放弃我的右眼换回来的你又自己跑去再死一次的话,我也太不划算了呐。”
他对处于怀中的自己这样回答。
“所以啊,没关系。”
原来也有不用语言就可以知晓对方思想流程的人类。真是不可思议。
VEDA。
忍不住想——
他做了你无法做到的事。他原谅了就算是我自己也永远不会原谅的错误。虽然这真是毫无意义也根本不会被程序理解的交换。为什么他要牺牲眼睛去救一个毫无关联的事物。
那时的提艾利亚并不明白,任何数据分析都明确指向和洛克昂相反的选择,那是对于他而言牺牲更小的结果。
虽然回想起来,他从一开始就并不是那么忠于数据的人。
“……果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人类。”
“可是只有人类才会说这样的话啊,提艾利亚。”
这样就可以算作是人类了吗。对于一贯遵循VEDA命令的他,世界于像是突然断电后重启的电脑一样成了全新的面貌。不可知性的茫然销毁了曾经执着第认为是真理的东西。他长久以来依靠的事物,信仰的事物;再也没有指令传来压迫他的神经驱动他的身体。在这样的恐惧下他拒绝了备用系统的连接,陷入无法挽回的地步。
没有可以传达困惑的介质。没有容许松懈的时间。
即使自己失去了全部存在的意义,也以失去他至关重要的右眼为代价而被救了回来。对于这样的结果,却并不知道应当感谢还是愤慨。
因为,对于没有意义的事物,消逝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么结束战争之后想干点什么呢?说起来你的真名是什么呢,你都完全知道我们的吧。”
“……没有那种必要。我并没有真正的名字。况且无法使用审判系统,我大概也很快会被系统回收。”
“这么说的,好像没有了生存意义一样啊?你这家伙。”
他不假思索地给这个问句一个肯定的回答。洛克昂耸了耸肩。
“啊啊~我还有不少事想做呢。比如替家人报仇啊,看到世界和平啊,找个相貌不比你差的姑娘在30岁前结婚啊——”
针对最后一条,提艾利亚不满地皱起了眉。但对方又把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一脸凝重地打断了伺机待发的抢白:“总之,我想做的事情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瞳孔里像着陆了羽毛一样朦胧不清的蓝色,在缺少了另一半光泽的状况下,一样非常安定。
“所以,如果我死了,可以把这些全部托付给你么?再沉重也好,可以背负着我的生存意义活下去么?”
握紧了的,前所未有的温度里,他这样质问着自己。
“把我的生存意义借给你。以洛克昂·斯托拉托斯的名字活下去。这样可以吗?”
“……那给了我的话,你要怎么办呢。洛克昂?”
“哈?”似乎因为提艾利亚对他称谓的改变而感到惊奇。但仍非常流利地回答:“不用担心,我会回来的。”
***
在归于平静之后,他做了一个冗长又安稳的梦。
他一直一个人坐在美得不真实的小岛沙滩上,听着海浪一次次冲刷礁石,微咸的气息覆盖在脸上。
如同他最初记忆的海洋,有种让人变得宁静的力量。
而那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朝他挥手。因为逆光的关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向他喊叫,但声音被风声阻隔了,变成了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喃喃自语。
“洛克昂!你那样不要紧吗?”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这样就可以了。”
那个人这样回答。
于是他就这样默默看着,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淹没在海浪的阴影里,消逝殆尽最后一点气息。
此刻突然意识到的,醒来后将会意识到的。像突然变得汹涌的海水击打在空气里。
现在失去的这个人,是无论过去、未来,是或许再也没有能够相比拟的物件可以替换的,重要的存在。
可是。他一直这样说着,所以自己才没有介意。
——没关系。
——不用担心。
——会回来的。
人类原来是这样……善于编制谎言的生物啊。
理解不了。
只是在此之前,情感是用数据无法寻觅记载的。因此就算可以完全复制上一个的记忆,对于包含在里面的场景也始终无法带有正确的回应。
被缓缓填上泥土的小女孩的身体。
有着和自己相似面容的人被gundam斩断的生命。
像父亲一样慈爱地抚摸自己肩头的人。
都是灰暗的麽无声息的存在着,和数据本身一样冰冷。该悲伤吗?该流泪吗?该为拥有亲人而欢乐吗?
再怎样努力去感知也只是被更加强烈地告知“这是别人的东西”罢了。直到自己的经历渐渐和它们有了相融洽的地方,牵引着的线驶向似曾相识的轨迹,才有资格说:“啊……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和他站在化成废墟的居民楼前。他失神地注视着被碎石掩埋的尸体。
问出“这是恐怖分子做得吧?”这样匪夷所思的问题之后,又落寞地看向站在一边的自己。
“是我们干的吗?”关于觉悟和悲痛,曾经的自己无法理解;
他体力不支在狙击点的水泥地上倒下,四周都是血液的腻味。他在等待救援的时候反而宽慰地说着笑话,那样蹩脚的逃避手段,曾经的自己无法理解;
他送给自己的礼物,替自己挡住致命的袭击。他温和地调节一切不和谐的关系,却在杀人的时候露出判若两人的修罗眼神。他借给别人肩膀,毫无顾忌地向自己坦露无力斩断的过去。像傻子一样支撑着每一个人,却明明自己才是最需要依靠的人。
都是曾经的自己无法解释,无法感知,无法表达的情感。
在提艾利亚·厄德正式投入使用的时候,半夜输送完数据听到休息室里传来诡异的电子音。那是他和他的第一次见面。男人用手枕着头,和橘色的电子宠物拼命争论着什么,在那时的提艾利亚看来实在是一副非常荒谬的画面:
“来,叫洛克昂!”
“卢克娘!卢克娘!”
“……是洛克昂……”
“洛克让!洛克让!”
“……把你的电池拆下来哦!”
手指轻轻地弹在球状哈罗的身上,哈罗发出不满的嘟嘟声撞到了墙上。这时他才感受到了来自提艾利亚谴责的目光,尴尬又毫无顾忌大大咧咧的挠了挠头。
“诶……抱歉,吵到你了吗?”
如果可以早一点知道他是这样的寂寞,甚至到了只能和非生命物质倾诉的地步,事情会变得不一样吗。如果可以告诉他“不报仇也可以。不用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坚强。”那么他会放下沉重的背负哪怕几分钟么。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留下来。
假使曾经发出这样的央求,就可以不必因为他离去的背影和橘色的小小拍档一次次的呼唤而模糊了双眼吧。
无法忘记的事物,赋予情感的事物。就算有一天失去了记载记忆的数据,也会一样留存下来的感情。因为那是自己的东西。在这些画面里那个人的亲切笑颜,在付出了失去这样昂贵的代价之后,心中的自己才慢慢苏醒过来。
那个人一定是明白这点的。
因为这样,他才可以追迹而去。
***
他的身体神经和virtue相连的关系,在机体失去了大部分配件之后终于临近崩溃,连痛感都因为过于频繁和猛烈变得有些麻木。他捂住折断的肋骨,按下输出太阳炉的按钮。
想起第一次驾驶virtue飞上天空的情境。在化成线条的光的夹杂中离重力越来越远,VEDA对中枢的压迫也因此得到了减轻。冲破了的云层,原来厚重的材质在眼前化成丝一样的稀薄,他俯视着世界的时候听到没有关闭的通讯窗口传来的细小惊叹。
“好红的天空。”
光污染吧,又是人类的杰作呢。
“喂,是世界受伤了吧。真不是个浪漫的人。”传来洛克昂半说笑的熟悉腔调。
他伸手关闭了通讯窗口。
现在非常想念他对于这样的世界,所施与的点滴温柔。
没错,如果有同样行进的两个交错的空间的话,他一定和现在的自己一样,缓缓地漂浮在天际吧。给与他一切又将其夺去的世界,在这个时候格外的美丽。
他一定露出了非常无奈的神情。
所以不由得想帮助分担一些。他对于这世界庞大的付出和守护,他的孤寂,他对于失去强烈的恐惧,他一如既往怀有的希翼。
“因为害怕再感受到失去,所以干脆把世界抛下了吗。”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尽管在那个时候,他的确是说了等同于离别的话语。
——洛克昂转过身,残留的触感透过他的发梢末端散发出光芒。他在这样的光芒里,朝自己挥了挥手。
“那我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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